长生孤途:唯我观山
一、山如旧,道果凝霜
苍山亘古,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云雾常年缠绕青峰,山风掠过嶙峋的崖壁,千万年来未曾有过半分更改。嶙峋山石覆着苍绿古木,涧间流水叮咚作响,飞瀑垂落撞碎青石,世间万物都在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流转,唯有此间山色,永远沉静肃穆,不见枯荣更迭。
山,仍是那座山。
许然立于山巅青石之上,白衣不染尘埃,眸光淡漠清冷。周遭灵气翻涌流转,一道朦胧通透的道果悬浮于他灵台之间,光晕柔和却带着超脱凡尘的浩瀚气息。【长生道果】落定的那一刻,天地间无声无息,没有惊世异象,没有霞光漫天,只有一缕极淡的生机,悄然浸透他的骨血神魂。
从此,他跳出凡尘生老病死的桎梏,挣脱生灵轮回往复的枷锁。
旁人修行,求大道飞升,求万古留名,求执掌乾坤、笑傲苍生。唯有他,自道果凝成之日起,前路便没有终点,没有归途,只有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漫漫长路。前路迷雾重重,不见山海边界,不知大道终章。
起初,许然尚且懵懂。他依旧身着旧衣,行走在熟悉的山间古道,看着身旁一同修行的同门,嬉笑打闹,意气风发。彼时他以为,长生不过是比旁人活得更久一些,修行之路漫漫,身边总会有同道相伴,山河不改,故人不散。
那时的他,尚且不懂长生的代价,从不是枯燥孤寂,而是眼睁睁看着一切挚爱熟识,尽数消散在岁月洪流之中,唯独自己,滞留人间,孤身观世。
二、人更迭,岁月摧行
流年暗换,岁月无声,最是无情磨人心。
不过数十载光阴,山间人事已然悄然更迭。曾经并肩论道的少年,眉眼染上风霜,稚气尽数褪去;昔日把酒言欢的同道,为修为奔波,为俗世纠葛,渐渐疏离陌路。
许然依旧是当初的模样。青丝如墨,眉眼清俊,身形挺拔,岁月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迹。他依旧行走在苍山之中,看日出月落,看四季更迭,可身边之人,早已换了一轮又一轮。
人,已非当年的人。
他曾亲眼见证天骄陨落。那年宗门大比,惊才绝艳的少年修士,一剑破万法,锋芒震慑群山,无数人断言他必将登临仙道巅峰,横扫同辈,名震四海。可造化弄人,不过百年光阴,少年于秘境寻宝途中遭遇暗算,神魂俱灭,尸骨无存。许然立于残破的秘境断壁之上,望着满地狼藉,拾起对方遗留的半柄断剑,默然良久。山风呼啸而过,吹不散指尖残留的淡淡血腥味,也吹不散心底骤然滋生的落寞。
他也曾亲身见证宗门兴衰。曾经香火鼎盛、门徒万千的大宗门,殿宇巍峨,仙雾缭绕,每日钟声回荡山间,弟子诵经之声不绝于耳。他曾在宗门大殿之中,与众修士举杯共饮,畅谈大道,许诺来日并肩闯荡九州。可朝代更迭,灵气枯竭,内斗频发,昔日盛景终究化作泡影。
百年光阴,宗门日渐衰败;千载岁月,殿宇倾颓,断壁残垣之间,长满荒芜野草。曾经响彻群山的钟鸣,再也未曾响起。
沧海桑田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谶语,而是刻在岁月里的残酷真相。许然驻足在破败的山门之前,指尖抚过斑驳风化的石碑,碑上刻下的宗门名号,早已模糊不清。他见过这里的繁华鼎盛,也见过这里的落寞消亡,可他什么也做不了。长生赋予他永恒的生命,却未曾赋予他扭转天命的能力。
三、孤身行,静看山河
岁月洪流滚滚向前,世间生灵,皆为过客。
昔日同饮美酒、共谈风月的知己,熬过寿元大限,长眠于黄土之下;曾经针锋相对、亦敌亦友的对手,执念消散,归于尘土;一代代修士诞生、修行、陨落,唯有许然,始终停在原地。
荒草漫过坟冢,青苔覆盖石碑,当年鲜活温热的故人,终究化作冢中枯骨,湮灭于漫漫时光。
不知从何时起,他不再与人深交,不再许诺来日。
他看过春生夏长,秋叶飘零,冬雪封山;看过王朝建立兴盛,覆灭消亡;看过海域沉浮,陆地变迁。山川改貌,江河易道,天地万物都在不停更迭,唯有他一人,游离在时间之外,岿然不动。
有人问他,长生究竟是福是劫。
许然立于山巅,俯瞰苍茫大地,默然无言。
他拥有无尽岁月,可再也寻不到一位能够倾心交谈的故人;他见证世间万般风景,可身旁永远只剩清冷山风;他挣脱生死轮回,却被困在名为长生的牢笼之中。大道漫漫,前路无人相伴,回头再无归处。
暮色沉沉,余晖洒落青峰,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孤寂。
远处那座苍山,云雾依旧,流水潺潺,千万年未曾改变。山石还是那方山石,古木还是那株古木。
只是此间人间,再也无半分旧迹。
许然缓缓抬手,拂去肩头飘落的枯叶,眸光平静无波,不起半点波澜。
山如故,人尽非。
长生路漫漫,故人皆散,从此大道独行,他只做世间旁观者,静静看着这一座山,看着这浮沉人间,岁岁年年,永无绝期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