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魔
一、崖底余生，满目皆敌
凛冽的罡风横刮过断壁悬崖，卷起碎石与枯萎的枯草，狠狠砸在少女单薄的肩头。
顾成姝踏出思过涯禁制笼罩范围的那一刻，紧绷数月的神经不仅没有半分松懈，反而绷得更紧，如同拉至极致、随时可能崩断的玄铁长弦。
脚下是崎岖荒芜的乱石路，身后是囚禁她整整百日的思过涯。这座宗门用来惩戒犯错弟子的禁地，历来凶险万分，崖底瘴气横行，妖兽盘踞，罡风蚀骨。百日时光，她在暗无天日的崖底挣扎求生，躲过妖兽撕咬，抵御瘴气侵蚀，熬过无尽孤寂与生死危机，硬生生从地狱里爬了出来。
可活着走出思过涯，于顾成姝而言，并非解脱，而是新一轮煎熬的开始。
苍白瘦削的指尖微微蜷缩，掌心还残留着长期攥握碎石留下的粗粝痛感。她缓缓抬眼，漆黑的眸子沉寂得吓人，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，只有一层冰封般的漠然，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暴戾与警惕。
历经崖底百日厮杀，她的心态早已悄然异变。曾经尚存的温和与赤诚，早就被绝境里的生死博弈消磨殆尽。如今映入她眼帘的所有人，无论身份亲疏、神态善恶，在她眼中都被贴上了同一个标签——觊觎宝物的豺狼。
路边路过的外门弟子低头闲谈，远处殿宇间往来的内门师兄师姐，甚至半空御剑掠过的宗门长老……每一个人的目光、每一次侧目，都被她下意识曲解成暗藏贪婪的窥探。
这并非她偏执疯癫，而是刻入骨髓的教训。
二、旧怨铭心，寒毒入骨
世人皆知顾成姝身负上古秘境所得的逆天至宝，能够滋养修为、淬炼道骨，于修仙者而言，无异于行走的万年灵药与无上机缘。
她之所以被贬入思过涯，表面上是触犯宗门戒律，实则是遭人刻意构陷。而起因简单又可笑——仅仅是那件至宝，引来了无数人的垂涎与嫉妒。
往日里与她交好的同门，背地里暗中告密；平日和蔼可亲的师长，暗中施压想要强夺宝物；昔日称兄道弟的挚友，甚至计划趁她重伤之时，直接痛下杀手，杀人夺宝。
所有人都披着仁义道德的外衣，满口同门道义，背地里却丑陋不堪，满心算计，只想将她撕碎，夺走她身上的至宝。
从前的顾成姝尚且愿意自欺欺人，相信宗门道义，相信人性本善，总觉得世间之人纵然有私心，也不至于卑劣至此。可思过涯百日绝境，彻底撕碎了她最后的幻想。
崖底绝境无道义，弱肉强食便是唯一法则。为了一块疗伤的灵草，妖兽可以同族相残；为了一线活下去的机会，误入禁地的修士可以反手出卖同伴。人性之恶，兽性之狠，她早已见识得淋漓尽致。
既然天底下的修士，人人皆想杀她夺宝，那她便没必要再对这群伪善之人心存半分仁慈。
五脏六腑仿佛被寒冰包裹，寒凉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顾成姝深吸一口气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，那是长期精神高度紧绷、心境失衡引发的内伤。她微微垂眸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戾气，心中反复质问自己。
衣食被夺、言语羞辱、算计打压，这些委屈她尚且能够咬牙隐忍。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，磨难遍地，些许磋磨，她从来都不在乎。
可旁人觊觎她的宝物，处心积虑要取她性命，这件事，她如何能忍？又凭什么要忍？
三、正邪无界，众生皆魔
微风拂动她残破的素色衣袍，衣摆处还残留着崖底妖兽撕咬的破损痕迹，狼狈却难掩少女骨子里的桀骜。
顾成姝忽然低低笑了一声，笑声清冷，带着几分自嘲，几分嘲讽，最后尽数化为一往无前的决绝。
忍无可忍，便无需再忍。
她抬起头，澄澈又冰冷的目光扫向整座巍峨的宗门，扫向山下芸芸众生，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。来来来，既然人人都想置她于死地，那便放手一战。
世人素来崇尚正道，鄙夷邪魔，自诩正邪不两立，满口除魔卫道，将邪魔妖魔化，认定魔物生来嗜血，祸乱世间。可在顾成姝眼中，世间正邪，从来都没有清晰的界限。
何为魔？
那些披着正道外衣，觊觎他人机缘，不择手段杀人夺宝，残害同门、屠戮弱者以壮大自身的修士，本身就是魔。他们没有魔气缠身，没有堕入魔道，却拥有最肮脏扭曲的魔心，一举一动皆行邪魔之事。
何为魔？
那些贪图一时利益，背弃宗门信仰，背叛家国同道，转而投靠外敌，引狼入室，残害同族之人，亦是魔。这类人苟活于世，早已丢弃本心，沦为欲望的奴隶，比穷凶极恶的妖兽魔物更加卑劣。
何为魔？
那些坐拥至高修为，漠视苍生疾苦，为一己私欲，强行禁锢一界生灵，将亿万鲜活性命视作进阶的血食，视众生蝼蚁草芥的上位者，更是万魔之首，罪无可赦。
世间万恶，皆源自人心。心魔不死，邪魔不灭。
四、执剑伏魔，不问正邪
既然正道之人皆可化魔，那她顾成姝，做一次伏魔之人，又有何妨？哪怕世人因此将她划入魔道，唾骂她残暴嗜血，她也毫不在意。
她从不是什么慈悲圣母，历经生死绝境，她唯一信奉的，从来只有活下去，护好自身本心。
若是世道不公，道义偏袒伪善之人，那她便撕碎这虚伪的世道；若是众生皆魔，人人心怀歹念，那她便以己之手，亲自伏尽世间邪魔。
顾成姝抬手，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尘封已久的佩剑，冰冷的剑鞘触感，让她躁动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剑身沉寂，内里剑意已然蓄势待发，一如此刻的她。
她不再刻意压抑心底的戾气，任由那份杀伐之意席卷心神，眼底冰封尽数消融，取而代之的是滚烫且凌厉的锋芒。
谁想杀她夺宝，尽管放马过来。
从前她处处退让，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算计与迫害。从今往后，她不退、不让、不忍。人要杀她，她便杀人；世要弃她，她便逆世。
少女立于乱石之上，逆风而立，单薄的身躯里迸发出撼人心魄的气场。嘴角勾起一抹桀骜鲜活的弧度，眉眼张扬，带着初生猛虎般的悍勇。
这世间本无绝对的正与邪，既然所有人都执意要当嗜利行凶的魔，那她便执剑独行，以杀止杀，以暴伏魔。
万般枷锁，从此尽数挣脱。前路风雨、世人谩骂、正邪名号，皆不值一提。她只要活着，只要让所有心怀歹念之徒，付出应有的代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