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雪赘缘
一、孤女绝境,风雨逼门
隆冬腊月,寒风卷着碎雪,呜呜地刮过清冷的樊家宅院。昔日热闹的青砖瓦房,如今只剩一派萧索,院中的老树枝桠光秃秃地挺立,落尽了最后一片枯叶,恰似樊长玉此刻的心境,荒芜又寒凉。
不过半年光景,天塌地陷。爹娘接连染病,前后撒手人寰,留给她和年仅五岁的幼妹樊念安,还有一座空荡荡的宅院、薄田数亩。姐妹二人尚且没能从丧亲的悲痛中缓过神,接踵而至的算计便狠狠压了下来,半点喘息的余地都不曾给她们留下。
最先背弃她的,是自幼一同长大、早已定下婚约的竹马。爹娘离世百日刚过,男方家便匆匆上门,递了退婚书,言辞敷衍,句句都是推脱。旁人暗地里流言四起,都说樊长玉命硬,是天生的孤煞命格,克亲克缘,先是克死双亲,若继续联姻,迟早会克得夫家家破人亡。
一纸退婚书,彻底坐实了她的污名,让年仅十七岁的樊长玉,成了全乡邻里口中避之不及的煞星。
可流言蜚语尚且诛心,至亲族人的算计,更是刺骨的冰冷。樊家无男丁,姐妹二人年幼柔弱,在一众贪图家产的族亲眼中,便是任人拿捏的绝户软柿子。这些往日笑脸相迎的亲戚,如今个个露出贪婪嘴脸,日日登门骚扰,或以姐妹二人年幼无力持家为由,或以替她们保管家产为借口,步步紧逼,想要瓜分樊家的田地房产,将她们姐妹彻底赶出祖宅。
他们算盘打得清脆响亮,只要逼走两个孤女,樊家积攒多年的家业,便会尽数落入族人囊中。
樊长玉死死咬牙撑着。她可以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,可以背负莫须有的污名,可她不能让年幼的妹妹无家可归,不能让爹娘一辈子辛苦攒下的基业,尽数落入这群狼心狗肺的亲戚手中。
看着妹妹念安缩在墙角,怯生生抓着她的衣角,眼底满是惶恐不安,夜里常常被风声惊醒、小声啜泣的模样,樊长玉心底的韧劲愈发坚定。她是姐姐,是念安唯一的依靠,纵使前路荆棘遍地,她也必须撑起这片风雨飘摇的家。
万般无奈之下,她做出了一个震惊全乡的决定——招赘入户。
不入赘,便无男丁立户;无男丁坐镇,便挡不住虎视眈眈的族亲,守不住樊家的根基。这是她能护住妹妹、守住家业的唯一出路。
二、世人耻笑,无人敢应
可招赘一事,在当世乃是极大的屈辱。世人皆以男子入赘为耻,认为是窝囊无能、寄人篱下的极致,但凡有几分骨气、几分本事的男子,绝不肯屈身入赘,沦为旁人笑柄。
更何况樊长玉声名狼藉,克亲克夫的名头传遍四乡八里,无人不忌惮三分。
消息传开,迎来的不是提亲之人,而是铺天盖地的嘲讽与讥笑。乡邻茶余饭后,无不拿此事调侃,都说樊家大姑娘不光命硬,还异想天开,谁会傻到上门入赘,娶一个煞星缠身的孤女,平白搭上自己的一生?
族亲更是借机嘲讽,笃定她无人可依、无路可走,愈发嚣张地上门逼抢,日日催促她交出田契房契,扬言要替宗族收回绝户家产。
樊长玉不理会流言嘲讽,也不畏惧族人威逼,只是日日守着家门,默默等候一丝转机。可日复一日,上门问询者寥寥无几,即便有几户家境贫寒、无力娶妻的人家,听闻她的名声,也纷纷退缩,避之唯恐不及。
寒冬愈深,风雪愈烈,樊家宅院始终冷清依旧,招赘一事,俨然成了全乡最大的笑话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落败,看她和妹妹被赶出家门、流落街头。
三、寒雪救人,惊见殊色
这一日,大雪纷飞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寒风凛冽刺骨,冻得人连院门都不愿踏出。樊长玉刚将哭闹着怕冷的念安哄睡,裹紧单薄的旧袄,准备去院中捡拾些许枯枝生火,却在推开院门的刹那,脚步骤然顿住。
院门外的积雪之中,竟躺着一个人。
大雪纷纷扬扬落在他身上,很快便落了薄薄一层白霜。男子身着破烂不堪的黑衣,布料单薄,早已被风雪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。他浑身遍布伤痕,多处伤口渗着暗红血迹,被冰雪冻得僵硬,血水混着污泥,糊满了大半张脸庞,根本辨不清容貌。
他一动不动地蜷缩在雪地里,气息微弱,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断绝,消融在这漫天风雪之中。
樊长玉心头一紧,下意识上前两步。寒风呼啸而过,裹挟着刺骨寒意,可她分明看见,男子虽奄奄一息,双目却未闭合。那是一双极为凌厉的眼眸,即便深陷雪地、濒临绝境,眼底依旧藏着未灭的锋芒,暗沉幽深,冷冽桀骜,如同荒野中负伤濒死的野狼,纵使身陷绝境,依旧不肯低头,藏着不屈的野性与韧劲。
恻隐之心骤然涌上心头。乱世寒冬,人命本就如草芥,她自身亦是孤苦无依,见不得这般绝境惨状。更何况,此刻天色严寒,若置之不理,此人定然熬不过今夜。
樊长玉咬了咬牙,不顾风雪寒冷,费力将浑身僵硬、沉重无比的男子半扶半拖,艰难挪进屋内。屋内仅有微薄暖意,她烧好温水,小心翼翼避开他身上的伤口,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与冰雪。
随着血污褪去,一张极致俊朗的脸庞缓缓显露出来,让樊长玉瞬间怔住。
男子面色是久病重伤的极致苍白,唇色淡薄,眉眼轮廓却极为深邃精致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利落冷硬。纵然身负重伤、面色惨白,褪去狼狈之后,依旧容貌清绝,俊瘦出尘,远超乡里寻常男子,自带一身清冷矜贵的气质。
只是此刻他眉眼紧蹙,浑身冰冷,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凛冽,不知来历,不知过往,满身皆是谜团。
四、雪中谋划,假赘求生
樊长玉取来干净旧衣,轻轻为他披上,又细心包扎好他身上的浅表伤口。看着眼前这个来历不明、满身伤痕却容貌绝世的男人,一个大胆的念头,猛然在她心底生根发芽。
眼下她孤立无援,族人步步紧逼,日日上门寻衅,家产岌岌可危,姐妹二人朝不保夕。她苦苦招赘无人问津,眼前这人,或许是她唯一的转机。
待男子气息稍稍平稳,缓缓睁开那双寒狼般的眼眸时,樊长玉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的忐忑与紧张,轻声开口,字字清晰:“我知你身负重伤,无处可去。我可收留你,为你疗伤,供你安身。”
她目光坚定,直视着对方,道出自己的谋划:“只是我家中处境艰难,族亲觊觎家产,步步相逼。我需一人入赘我家,替我撑住门面,护住幼妹,挡下旁人算计。”
“我不求你真心相待,只需与我做一场假夫妻,行入赘之名,稳住局面,待风波平息,我便放你自由,绝不牵绊。”
屋内炭火微弱,暖意寥寥,窗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。苍白俊瘦的男子静静望着她,那双幽深冷冽的眼眸里,情绪晦暗不明,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。而樊长玉身姿挺拔,立于寒风残余之中,为了守护唯一的亲人,已然做好了赌上一切的准备。这场雪中偶遇的荒唐契约,即将彻底改写她的孤苦命运。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