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分界,我为邪祟
一、暮落分阴阳,血肉裂大地
天地有界,以黄昏为判。
往日里温柔缱绻的落日余晖,这一日成了割裂人间的分水岭。残阳黏在连绵的山脊线上,将半个天空染成浑浊的血色,另一半苍穹则骤然坠入墨色死寂。白昼的清朗彻底消散,黑夜的阴冷提前侵蚀大地,世间阴阳二分,界限分明,再无模糊过渡。
轰隆——
沉闷的震颤自地底深处传来,并非地震那般剧烈摇晃,而是一种粘稠、缓慢、令人心底发毛的涌动。干裂的土地最先裂开细纹,纹路蜿蜒交错,像无数沉睡的毒虫苏醒,顺着山川沟壑疯狂蔓延。细碎的石砾簌簌滚落,泥土翻涌拱起,一道道狰狞的裂隙在原野、山林、村落间次第炸开。
没有人看清地底沉睡之物的全貌,只看见浓稠的、温热的绯红血肉,正顺着大地的裂隙缓缓拥挤、攀爬、膨胀而出。
那不是任何生灵的躯体,却拥有鲜活的肌理与搏动的生机。淡红的肉膜裹着暗红的筋络,层层叠叠从地底堆叠升起,顺着地势蔓延生长。短短数个时辰,大地之上便隆起一座座宛若山岳的血肉丘峦,高低错落,盘踞四方。它们没有固定形态,时而微微蠕动,时而渗出粘稠的透明汁液,空气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混杂着腥甜与腐土的诡异气息,笼罩整个人间。
黄昏彻底落幕,夜幕沉沉压顶,遍地血肉山岳在昏暗里泛着氤氲的红光,将昔日烟火人间,化作一片陌生可怖的邪秽之地。凡目之所及,皆是异状,万物秩序,尽数崩塌。
二、众生百态,血肉生稼穑
浩劫临世,人心百态,善恶敬畏,在生死面前展露无遗。
山野村落里的寻常百姓,是最先直面诡异的一批人。有人扒着窗框望着窗外连绵的血肉山峦,双腿发软,浑身战栗,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咽喉,连尖叫都发不出来,只能蜷缩在屋中瑟瑟发抖,祈求天光重临,邪祟退散。
也有人心生虚妄的膜拜。古时便有拜邪神避灾的陋俗,绝境之下,愚昧的念想彻底占据人心。无数人搬出家中香火供桌,摆上五谷鲜果、牲礼酒水,对着巍峨蠕动的血肉山岳虔诚跪拜,焚香祷告,祈求这突如其来的邪神能够悲悯世人,免人间灾祸,护自身周全。青烟袅袅,香火缠绕,卑微的祈求回荡在死寂的夜色里,荒诞又可悲。
更有甚者,走鬼问灵,叩拜祖宗。家家户户点亮长明灯,焚香烧纸,呼唤逝去先祖的灵佑,试图借先祖阴魂之力,抗衡遍地邪秽。街巷之间,纸钱纷飞,哀乐隐隐,人间彻底沦为一片乱象。
但乱世之中,从来不乏胆大妄为、逐利忘危之人。
不知是谁第一个冲破恐惧的桎梏,伸手触碰了那层温热的血肉肌理,甚至大胆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。那人细细咀嚼,眼底的惊惧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与贪婪,低声呢喃:“咦,味道不错?”
这句话,彻底撕开了末世生存的残酷真面目。
世人骤然发现,这些来自地底的邪神血肉,并无想象中剧毒刺骨的戾气,反而温润醇厚,带着奇异的生机。凡人食之,可壮体魄、愈伤势、增气力,远超世间五谷杂粮。
于是,疯狂席卷人间。
遍地邪神血肉,渐渐被世人视作天赐庄稼。人们不再畏惧那些蠕动的血肉丘峦,反而争先恐后地奔赴旷野,手持刀镰,贪婪收割、肆意掠夺。柔软的血肉被层层割下、囤积、售卖、争抢,昔日避之不及的邪秽之物,成了乱世之中最珍贵的生存资源。人与人之间的温情荡然无存,为了一方血肉庄稼,邻里反目、亲友相争、路人厮杀,杀戮与贪婪,彻底取代了往日的人间烟火。
三、恐惧转生,争命者为祟
乱世烘炉,炼尽众生,有人沉沦贪婪,有人绝境争命,胡麻便是那泥泞邪地中,苦苦挣扎的求生者。
胡麻生来便扎根于这片恐惧滋生的乱世,自漫天邪秽、遍地惊惧之中转生而来。他从未像旁人那般膜拜邪神,更不屑争抢血肉苟活,只知世间万物,皆可争一线生机。
遍地太岁滋生,依附血肉山岳而生,吸纳邪祟戾气,横行山野,屠戮生灵,是乱世中最常见的邪物。旁人遇之仓皇逃窜,唯有胡麻逆流而上,寻太岁、猎太岁、食太岁。他以邪秽为食,以戾气养身,在常人避之不及的凶险之地辗转穿梭,将旁人恐惧的灾厄,化作自身存续的根基。
他亲手砌起方寸火炉,不以柴火为薪,不以烟火取暖,独以周身邪戾之气、太岁残余秽力养炉温火。火炉昼夜不息,炼化他吞噬的邪秽,淬炼他孱弱的肉身,帮他抵御无处不在的阴邪侵蚀。长夜漫漫,血肉山岳蠕动不休,邪祟游魂四处游荡,嘶吼声、争夺声、哀嚎声此起彼伏,人间沦为炼狱。
无数个日夜,胡麻孤身一人,行走在血色大地之上。他避开人类的贪婪厮杀,独对漫天邪祟,步步为营,寸寸争命。饿了便寻太岁果腹,累了便倚着残垣休憩,火炉微光,便是他乱世之中唯一的慰藉。他熬过尸气弥漫的黑夜,闯过血肉坍塌的险地,躲过同类的暗算掠夺,历尽千辛万苦,在这片被邪神掌控的大地之上,硬生生杀出一条求活之路。
世人皆靠着邪神血肉苟活于世,跪拜邪神、依赖邪秽,却自诩为人,视一切异类为邪祟。而胡麻不拜邪神、不贪邪粮,以邪制邪、逆势求生,从未害过无辜之人,从未争过人间分毫。
可当乱世尘埃初定,世人安稳下来,转头审视天地万物时,口径却骤然统一。
那些吞食邪神血肉、依托邪秽存续的凡人,站在道德与正统的制高点,指着满身风霜、逆势争命的胡麻,字字冰冷,声声诛心。
“他食太岁,养邪炉,身带秽气,与邪魔无异。”
“这片天地的祸乱,皆因异类而起,他,便是世间最大的邪祟。”
风声静止,喧嚣落幕。胡麻立在遍地残痕之间,望着眼前这群靠着邪秽存活、却颠倒黑白的世人,眼底只剩一片荒诞的漠然。
他历尽艰险,与遍地邪祟争命,只为好好活着。
到头来,荒唐人间,黑白颠倒。
……什么?原来我,才是那个祸乱世间的邪祟?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