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判官时,我为阎罗
一、七年归乡,满目疮痍
暮春时节,山风寒凉。
青石山路蜿蜒曲折,缠绕在连绵的青山之间,一身素色布裙的陆瞳背着陈旧的医箱,缓步走下深山。她指尖还沾着山间草药的青绿汁液,袖口裹挟着终年不散的草木寒气,七年山居学医的岁月,磨去了她年少时的软糯稚气,只留下一身清冷疏离。
七年前,陆家尚是乡里有名的清白人家,父慈女孝,兄姐和睦,日子安稳恬淡。彼时陆瞳尚且年少,体弱多病,父亲便忍痛送她入深山,拜隐世医者为师,潜心修习医术。七年光阴,她踏遍深山险峰,尝遍百草千药,练就一身起死回生的医术,本以为学成归乡,便能阖家团圆,承欢亲人膝下。
可山外吹来的风,早已不是七年前的温软模样。
村口的老槐树依旧苍劲,枝桠横斜,只是树下再也没有等候她归家的人影。熟悉的街巷破败萧条,往日邻里寒暄的喧闹声销声匿迹,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死寂的气息。陆瞳脚步放缓,清冷的眼眸缓缓扫过荒芜的街巷,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冰冷的不安。
她背着沉重的医箱,快步走向自家老宅,推开那扇斑驳朽坏的木门时,刺耳的吱呀声划破寂静。院内荒草丛生,青砖地面布满裂痕,墙角蛛网密布,曾经干净整洁、暖意融融的家,如今只剩一片萧瑟破败。
没有炊烟,没有人声,唯有冷风穿堂而过,卷起满地枯叶,萧瑟得令人心口发疼。
邻里不忍,悄悄告知她陆家这七年的变故,字字句句,皆如淬毒的冰针,狠狠扎进陆瞳的心底。
二、至亲皆亡,血海深仇
长姐陆绾,温婉柔顺,性情柔和,生得一副清丽容貌,是昔日乡里人人称赞的温婉女子。可这般温润之人,却无端遭人构陷,被歹人暗下毒手,受尽折辱,最终香消玉殒,埋骨荒郊,连一具完整的棺木都未曾留下。
嫡兄陆珩,正直磊落,一身傲骨,素来刚正不阿。只因不肯同流合污,得罪京中权贵,便被人罗织罪名,无端打入大牢。狱中酷刑加身,含冤而亡,死后还被扣上污名,永世不得清白。
老父亲半生耿直,为官清正,看透儿女凄惨遭遇,不愿家人蒙受不白之冤。年过花甲的老人,不顾年迈体弱,孤身一人收拾行装,远赴上京,欲为一双儿女击鼓鸣冤。可天道不公,路途险恶,行至江河渡口时,突逢滔天水祸,船覆人亡,尸骨无存,葬身冰冷江水之中。
短短数月,至亲接连离世,噩耗接踵而至。本就脆弱的母亲不堪接连重击,一夜之间神志疯癫,终日披头散发,在破败的宅院里喃喃自语,思念逝去的亲人。屋中烛火不慎倾覆,烈火肆虐,吞噬了整座宅院,疯癫的母亲未曾逃离,最终焚于熊熊烈火,化作一捧焦黑尘土。
一门四口,尽数覆灭。
昔日和睦美满的陆家,短短一年之间,分崩离析,满门凄苦。
陆瞳静静立在荒芜的庭院中央,脊背挺直,没有落泪,没有哭喊。她肤色本就偏冷白,此刻在惨淡的天光下,近乎透明。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血色戾气,周身安静得可怕。
世人学医,为悬壶济世,救死扶伤。
可她学医七年,通晓百种药方,能医伤病,能活死人,却唯独救不了自己的至亲家人。
这世间医者可治百病,却治不好人心险恶,治不了世道不公。
三、敛箱赴京,我为阎罗
晚风卷起院中枯草,擦过青砖地面,发出细碎沙哑的声响。陆瞳缓缓蹲下身,指尖轻轻抚过随身携带的旧医箱。木箱边角早已磨损,表面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,那是七年深山采药、研习医术留下的痕迹。
她抬手,将医箱外层松动的铜扣一一扣紧,动作缓慢而规整,指尖平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箱中既有救人性命的灵丹妙药,亦有不见血光的致命毒药,草药与毒草共生,银针与利刃并存,正如此刻的她,一半仁心,一半疯魔。
邻里说她冷静得近乎无情,归来之后,不哭不悲,不动不闹。无人知晓,这极致的平静之下,是滔天的恨意正在沉寂发酵。
陆瞳挺直脊背,将医箱稳稳背在身后,清冷的目光望向遥远的上京方向。那里高楼林立,权贵盘踞,锦衣玉食的世家贵人,谈笑之间,便碾碎了她平凡普通的一家人。
权贵一手遮天,官府视而不见,律法形同虚设。
既然无人秉公断案,既然无人为陆家主持公道,那便由她亲自来讨。
薄唇轻启,清冷沙哑的嗓音,在死寂的庭院里骤然响起,字字铿锵,掷地有声:
“欠债还钱,杀人偿命。”
“若无判官,我为阎罗。”
四、京中风云,明暗交锋
上京皇城,繁华鼎盛,朱墙高耸,车马川流不息。市井之间歌舞升平,权贵府邸灯火璀璨,可奢靡繁华的表象之下,暗流汹涌,杀机四伏。
近段时日,京中人心惶惶,流言四起。
往日风光无限的世宦世家,接连频发怪事。有人深夜暴毙于府邸密室,死因诡异,周身无半点伤痕;有人缠绵病榻,查不出病因,日渐衰弱,神志错乱;还有世家子弟一夜之间身染怪疾,容貌溃烂,生不如死。
怪事频发,毫无规律,死者权贵遍布朝堂,一时间京中人人自危,权贵纷纷闭门设防,生怕灾祸降临到自己身上。朝堂之上人心躁动,皇帝下旨,命殿前司彻查此案。
殿前司指挥使裴云暎,奉旨查办连环奇案。此人身居高位,心思深沉,城府难测,生得一副清俊冷冽的容貌,一身玄色官服衬得身姿挺拔,眉眼之间藏着算计与漠然。他擅长察言观色,推演查案,手段狠厉,行事谨慎,经手的案件从无悬案。
裴云暎遍历多处案发现场,细微探查,发现所有死者体内都残留着极其隐晦的草药毒素。这种毒素温和隐秘,寻常医者难以察觉,唯有精通百草、深谙毒理之人,方能熟练运用。
顺着草药线索追查,一间隐匿在市井小巷、不起眼的仁心医馆,映入他的视线。医馆新开不久,馆中唯有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大夫,医术高明,性情冷淡,来历不明。
那女子,正是初入上京的陆瞳。
暮色沉沉,寒风吹动街巷帘幕。裴云暎立于街角暗处,墨色眼眸沉沉,目光紧锁着医馆内那道素色清冷的身影,眼底猜忌翻涌。
来历不明、精通医毒、恰逢奇案爆发之时入京,种种疑点,尽数指向这位看似温婉无害的年轻医女。
裴云暎指尖轻叩腰间佩刀,低声沉吟,语气带着笃定:“此人,必有问题。”
他耐心布局,暗中搜集证据,打算找准时机,将这位神秘医女带回殿前司细细盘问。
可世事难料,局势瞬息万变。
还未等这位心机指挥使动手取证,夜色之中,素衣女子已然察觉到暗处的视线。陆瞳抬眸,清冷目光穿透朦胧暮色,精准落在街角隐匿的男人身上。
她唇角微微勾起,漾开一抹浅淡又凉薄的笑意,眼底掠过一丝疯戾寒光。
不等裴云暎布下天罗地网,那看似安静柔弱的医女,已然率先出手,将锋芒对准了这位身居高位的指挥使。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