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落大理寺
一、金雀梦碎,凡尘转念
三更漏尽,夜色如浓稠的墨砚,将整座京城晕染得寂静无声。深宅院落里烛火已熄,唯有细碎的夜风穿过窗棂,撩动着床边垂落的素色帐幔,拂过温明棠沉静的眉眼。世人皆道温家女郎温婉贤淑,进退有度,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名门贵女,生来便该享尽荣华,嫁得良人,安稳顺遂过完一生。可只有温明棠自己知道,每一个无人知晓的午夜,她都会坠入往复的旧梦,一遍遍窥见一场极致奢靡、亦极致悲凉的人生。
梦里的女子,是被金丝玉帛层层包裹的金雀美人。她自幼被娇养于深宅金屋,养在四方规整的庭院里,长在锦衣玉食的温床中。十指不沾阳春水,双足不踏尘泥路,日日笙歌绕耳,岁岁珠翠缠身。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富贵荣华,于她而言,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寻常光景。她被所有人捧在手心,护得滴水不漏,仿佛世间风雨皆与她无关,只需安稳做那笼中最娇艳、最矜贵的雀鸟。
可金玉其外的安稳,终究藏着败絮其中的荒芜。那场重复无数次的梦境尽头,从无圆满结局。金屋倾颓,繁华落尽,昔日被万般宠溺的美人,最终落得一身狼狈,孑然飘零。毕生依仗的家世轰然崩塌,曾经环绕身侧的温情尽数消散,那些看似牢靠的富贵、体面、宠爱,如同易碎的琉璃,风一吹便碎得彻底。半生娇养,换来的是毫无自保之力的脆弱;一世矜贵,落得的是无路可退的绝境。
每一次梦醒,枕畔皆染微凉夜色。温明棠睁眼望着熟悉的雕花床顶,胸腔里仍翻涌着梦醒后的怅然与刺骨的清醒。她如今这具躯壳,依旧是锦衣玉食的温家女郎,可内里早已换了一番芯子。前世那一场困于金笼、死于浮华的人生,让她彻底看透了虚妄富贵的真相。看似光鲜亮丽的贵女人生,不过是被人圈养的摆件,命运全系于家世荣辱、他人喜怒,半点不由自己。
从前她也曾执着于门第规矩、荣华体面,盼着顺遂安稳的人生。可历经一梦浮生,她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浮华心气。高处的风光太险,云端的锦绣太虚,稍不留神便是万丈深渊。与其困在深宅大院,争一场虚无缥缈的风月荣华,不如褪去满身矜贵,踏踏实实地走一条接地气的凡尘路。不求惊艳世人,不求富贵滔天,只求手握一技之长,立身于世,随心而行,风雨自渡,安稳无忧。一念既定,过往执念尽数消散,温明棠眼底落定几分温润又坚定的锋芒。
二、公厨凶名,新厨入局
去年年末,京城官场一场寻常的年终考评,彻底颠覆了众人对朝堂衙门的固有认知,也让一处素来无人问津的角落彻底扬名。彼时,京城各部衙门人员变动考评表悄然流出,文武百官皆注目于朝堂品级、职位升降,无人留意末页一处不起眼的细碎榜单——各衙门杂役厨役更替台账。
可就是这无人在意的一隅,大理寺公厨以全年半年轮换十二个厨子的惊人战绩,高居全城衙门厨役更替榜榜首,远超刑部、吏部等一众衙门,硬生生杀出了一番赫赫“凶名”。消息传开,瞬间传遍京城大小街巷,在市井厨行掀起轩然大波。
要知道,京城衙门公厨向来是市井厨子眼中的优差。俸禄稳定,活计清闲,不用奔波劳碌,不必看人冷眼,只需按时做好衙门官吏的膳食,便可安稳度日。往年各衙门厨役大多一干数年,极少更替,唯有大理寺公厨,堪称厨行禁地,无人能长久立足。
自此,大理寺公厨一战成名,彻底沦为全京城厨子的噩梦。坊间流言愈演愈烈,版本层出不穷。有人说大理寺常年审理凶案、羁押囚犯,公厨紧邻牢狱地界,阴气深重,寻常人待久了必遭晦气缠身,诸事不顺;有人说大理寺上官性情冷峻,严苛至极,口舌挑剔,膳食稍有差池便会严惩追责,无人能合其心意;更有甚者,传言公厨灶台沾过凶案血气,做饭无味、烧水发腥,任你厨艺通天,入了此处也会手艺尽失,屡屡出错。
种种传闻愈传愈玄,吓得京城大小厨子无人敢应聘。但凡稍有手艺、有去处的厨子,听闻大理寺公厨招人,皆避之不及,唯恐沾染是非晦气。短短数月,大理寺公厨厨位频频空缺,新旧更替不断,到得最后,竟是无人敢应募,灶台空置半月有余,烟火断绝。堂堂朝堂重案衙门,执掌刑狱、肃正纲纪,每日官吏各司其职、肃穆威严,唯独后厨冷冷清清,灶冷锅凉,成了整个大理寺最怪异的一处景致。
衙门上下不堪其扰,数次张贴招工告示,皆是无人问津。往日里争破头的衙门差事,如今成了无人接手的烫手山芋,任凭衙差奔走招募,依旧一无所获。官吏们日日应付繁杂案牍,连一口热乎饭菜都难以享用,苦不堪言,私下皆叹大理寺公厨已成无解难题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大理寺公厨将会持续空置、无人踏足之时,这日清晨,天光微亮,晨雾袅袅,一道素净纤细的身影悄然出现在大理寺衙门口。
女子一身半旧的青布粗衣,长发简单挽起,仅用一根木簪固定,褪去了所有闺阁娇态与贵气,干净利落,素朴淡然。她身姿纤细挺拔,眉眼温润沉静,没有寻常市井妇人的局促市侩,也无闺阁女子的娇柔怯弱,神色平和从容,步履安稳坚定。正是决意褪去浮华、踏尘而行的温明棠。
守门的衙差见来人是个年轻单薄的女子,先是一愣,随即面露诧异。这些日子前来应聘的厨子寥寥无几,且皆是常年掌勺的粗壮老手,从未有这般看起来柔弱纤细、似是养尊处优的女子前来求职。衙差下意识开口劝阻:“姑娘可是来寻人的?大理寺公厨空缺已久,此地凶险,寻常厨子都待不住,你这般模样,怕是不妥。”
温明棠微微颔首,声音清浅平稳,字字清晰:“我并非寻人,我是前来应聘公厨厨娘。”
一语落地,守门衙差彻底怔住,满脸不可思议。谁能想到,让全城厨子闻风丧胆、避之不及的大理寺公厨,竟会有这般看似娇弱的女子主动上门应聘,自入“险境”。晨风吹起她衣角,素净衣衫在肃穆威严的大理寺门前,格外突兀,却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。
无人知晓,这看似柔弱的新厨娘,曾是深宅金屋中被万般娇养的贵女,也曾看透浮华虚妄,挣脱命运牢笼。今日她踏足大理寺公厨,不是莽撞冒险,而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。金雀弃金笼,不入云端赴繁华,甘愿落地烹烟火。从此世间少一位矜贵温氏贵女,大理寺多一位掌勺厨娘,一场截然不同的凡尘烟火人生,自此缓缓开篇。






